張台麟

政治大學歐洲語文系教授兼歐盟中心主任
2017-05-16

2017年的法國總統大選在經過4月23日以及5月7日兩輪的投票之後,強調無政黨身份而領導「前進」運動(En March)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以66%對34%的選票擊敗極右派「國家陣線」(Front national)候選人勒班女士(Marine Le Pen)而當選。雖然馬克宏總統以39歲年輕世代及清新形象獲得青睞,但面對當前法國的政經困境及國會改選,馬克宏的挑戰才即將開始。

 

壹、兩輪多數決的總統直選制度

1958年戴高樂將軍(Charles de Gaulle)在第五共和成立之初,就希望將總統直選制度正式納入憲法,但因諸多因素的限制而暫緩。1962年10月,戴高樂藉著阿爾及利亞問題的解決以及民意的支持,透過公民投票的方式將總統選舉改為全民直選且兩輪多數的制度,就是任何一位候選人必須在第一輪投票中獲絕對多數始得當選,否則須進行第二輪投票,在此情形下,只有第一輪中得票最高的兩位始得參與,第二輪得票最多者為當選。

此項選舉制度對總統的權力運用有很大的影響。一方面,總統任期仍為七年(國民議會任期為五年,不過2000年9月24日的公民投票中已將總統任期縮短為五年,並自2002年5月新任總統開始實施,自2002年起,總統與國民議會皆於同一時期先後舉行),除扮演國家「延續性」角色之外,同時也成為全民直接的代言人。二方面,總統必須獲得過半數的選票,除了強化其「代表性」及「正當性」之外,他也可依此民意基礎以及選舉時的政見來決定並推動國家大政方針。若干學者也認為,一個擁有過半數選票的總統在行使憲法上的職權時會更具說服力。因此,從戴高樂的憲政理念再結合總統直選,我們不難理解法國總統是實權元首而非虛位的基本走向。1995年5月,右派席哈克(Jacques Chirac)當選總統後立刻擺脫左派社會黨密特朗總統(François Mitterrand)的政策決定恢復核子試爆、同時也檢討國防政策並取消義務役等措施,2002年5月席哈克當選連任後更宣布建造第二艘航空母艦;2007年5月薩柯吉總統(Nicolas Sarkozy)上台後宣布法國在面臨安全威脅時將會使用核子武力、建構歐洲聯盟與地中海聯盟等重大政策;2012年5月左派社會黨歐蘭德總統(François Hollande)上台後宣示重新檢視歐洲聯盟里斯本財政改革條約以及開徵富人稅等也都是在此邏輯下所推行的。自1962年的修憲直選到目前為止,第五共和舉行過九次總統選舉,分別在1965年、1969年、1974年、1981年、1988年、1995年、2002年、2007年以及2012年。2017年之總統大選也是因歐蘭德總統任期屆滿而舉行,由於歐蘭德總統施政績效不佳,民意支持度差,因而在2016年12月1日決定不再爭取連任,也創下一個總統選舉的歷史新紀錄。在此情況之下,左、右派各主要政黨領導人士皆卯足全力以爭取大位。

 

貳、4月23日第一輪結果令人趺破眼鏡

隨著大選的起跑及加溫,除了極右派勒班女士早於2016年2月份經黨提名宣布參選以及標榜超越黨派的馬克宏在2016年11月26日自行宣布參選以外,右派及左派陣營的共和黨及社會黨也相繼在2016年11月27日及2017年1月29日完成初選並推出候選人。事實上,在總統選舉的兩輪制度規範之下,為了避免歷屆總統參選人的爆炸,總統的選舉辦法中規定每位有意參選之候選人仍必需獲得500位法國各級縣、市長或各級民意代表的連署並經憲法委員會審查通過後始得成為正式候選人。不過,此次的選舉中仍有多達11位的候選人參與,除了呈現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現象之外,也反映出法國民主的特殊政治文化。此外,候選人的政見也是五花八門,從極右的法國優先、反對貿易自由化、加強邊境管制、緊縮外籍移民及難民、修改國籍法、強化國家認同、反對歐盟統合、退出歐元區等政策一直到極左的降低勞工時數、擴大社會福利措施、推動全民生活最低津貼等。不過,比較嚴肅的議題仍是經濟成長、高失業率、強化社區治安、打擊恐怖主義、提升政府效能、移民政策、勞動政策、教育改革、稅制調整以及對歐盟之政策等。4月23日的第一輪投票中,除了馬克宏領先的幅度較大之外,排序第2、3、4三位候選人的得票數皆相當接近,可見競爭之激烈,依票數計算,由排名第2的勒班有資格進人第二輪(請參閱以下附表,數字係依據法國內政部之公告)。
 


綜合觀察,第一輪的選舉結果有以下特色:

一、投票率創新低:此次投票率為77.7%,是第五共和成立以來僅高於1969年6月總統大選的77%。基本上,法國總統選舉的投票率皆相當高,2002年更有近84%的投票率,顯示出選民對此次總統選舉的關注與熱絡有所降低。

二、傳統左、右派執政大黨受到排斥:在第一輪選舉結果中,右派候選人費雍以及左派社會黨候選人阿蒙分別排列第三和第五,尤其是阿蒙代表執政的社會黨參選卻僅獲6.36%的選票,下場悲慘,顯示出選民對傳統的政黨力量失望。

三、馬克宏意外出線,人心思變:馬克宏代表年輕世代,努力經營基層,政見超越左右,獲得第一高票進入第二輪,顯示出法國選民的求新求變。

四、極右派勒班女士策略成功,氣勢提升:極右派候選人勒班在選戰中持續調整策略,避免極端且呼應中下弱勢群眾,一舉衝出第二進入第二輪,這也是繼其父在2002年參與總統大選以來的最好成績。

五、右派費雍從高峰趺落谷底,濫用公帑、借用人頭、虛報薪資以及個人奢華形象受到嚴厲批判,進而失去選民之信賴。顯示出法國選民愈來愈重視法國政治人物的操守與形象。

六、執政的社會黨不但因施政無能而遭遇到選民「懲罰性投票」,同時又受到許多重要領導人物紛紛跳槽支持馬克宏造成雪上加霜,一敗塗地。

七、左派陣線(原共產黨)在梅蘭雄帶領之下,以「反體制」、「反歐洲」、「反全球化」、「反資本主義」的政見大受基層選民的青睞,在第一輪中排名第三,差一點就要打入第二名。此現象也反應出有許多選民對當前法國及歐盟政經發展的形勢非常不滿。

八、就馬克宏與勒班的得票分佈觀察,馬克宏的得票集中在都會型市鎮,而勒班則在外省鄉鎮地區較獲高度支持,顯示出兩人的選票社會背景有相當大的差異。

 

參、馬克宏當選讓法國與歐盟鬆了一口氣

在經過2週的激烈競選活動以及候選人面對面的電視辯論之後,無黨籍候選人馬克宏以超過2千多萬,66.10%的選票大幅領先勒班的1千多萬,33.9%的選票當選新任總統(請參閱以下附表,數字係依據法國內政部之公告)。值得一提的是,第二輪的投票率仍然偏低,僅達74.56%,是第五共和以來少見,另總投票數中也將近有11%的廢票及棄權票,估計達400萬的選民,顯示出許多法國選民對政治及候選人的失望。



綜合觀察,馬克宏能在第二輪投票中脫穎而出當選總統,其主要原因如下:

一、馬克宏現年39歲,屬年輕世代,形象清新,雖然在社會黨歐蘭德總統任內踏人政壇進而擔任財經部長,但卻也敢於主動離職並走自已的路,一舉達成目標。馬克宏當選也改寫法國歷史的紀錄,他不但是法國第五共和以來最年輕的總統,同時也是法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

二、馬克宏重視基層及地方民意,2016年8月30日請辭部長後就勤跑基層,取其姓名縮寫成立「前進運動」(En Marche),在全法國走透透並凝聚民意提出選舉政見,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有鑑於費雍及勒班皆捲入不當利益輸送的漩渦及醜聞,政見中特別提出推動政治陽光法案,以加強對政治人物的監督與規範,確實獲得廣大的迴響。

三、第二輪選戰策略成功,馬克宏有效獲得左、右派政黨領袖與選民的支持與票源轉移以便抑制極右勒班的勢力。我們看到無論右派候選人費雍以及社會黨候選人阿蒙皆在第一時間公開表態支持馬克宏。

四、5月3日兩位候選人面對面的電視辯論會中,馬克宏以態度沈穩、專業優勢獲得好評並產生加分的效果(特別是在雙方辯論歐元的存廢議題上,勒班似居於劣勢)。

五、反之,勒班女士在第二輪投票前的選戰期間,其所採取的策略與作風似過於急躁且尖銳,除了嚇跑了若干原未參與第一輪投票的選民之外,同時更激發了許多傳統左、右派選民的危機意識,導致勒班的選票完全不如預期(原民調估計勒班可獲40%的選票)。

綜合觀察,馬克宏雖然以年輕世代、溫和改革的形象以及跳脫傳統政治框架的主張當選法國總統,但是接下來仍將面臨一系列嚴厲的挑戰,包括了總理的人選及內閣的表現,特別是6月即將到來的國民議會577位議員的改選將決定馬克宏總統是否能贏得勝選掌握多數而順利執政。就對歐盟與國際政治的面向而言,由於馬克宏一再強調支持歐盟政經統合、支持歐元的穩定與成長、重視德法合作以及樂意推動歐盟與加拿大及美國之間的自由貿易協定,因此馬氏當選也讓歐盟與國際社會鬆了一口氣。事實上,馬克宏在競選期間並未對國際關係有所著墨,在其所提出的選舉政見中也僅強調了歐盟發展以及加強與非洲關係的重要性,因此馬克宏總統未來的外交政策取向仍值得進一步觀察。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