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昌

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副教授
中華國土安全研究協會副秘書長
2017-05-01


2017年4月23日法國舉行總統選舉第一輪投票,合格選民為47,581,118人,當天實際參與投票的人數為37,003,546人,棄權票數10,577,572人,投票率達到77.77 %,可見法國選民相當重視這次選舉。1  這次參選的候選人共有11位,其中較有看頭的5位候選人是:極左派「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黨魁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中間偏左「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阿蒙(Benoît Hamon)、中間派「前進黨」(En Marche)馬克洪(Emmanuel Macron)、中間偏右「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菲永(François Fillon)與極右派「民族陣線」黨魁勒朋(Marine Le Pen)。

 

一、馬勒勝出,進入第二輪對決

根據法國內政部的統計,上述5位候選人總共獲得32,903,066票,佔總投票數的91.26 %。根據法國總統選舉辦法的規定「只要候選人得票率超過50 %,便直接當選為法國總統」,然而,開票結果顯示,沒有任何候選人得票數超過50 %,因此,必須由馬克洪(24.01 %)與勒朋(21.30 %)在5月7日進入第二輪投票,誰能獲得多數誰就當選為法國總統。


以得票數來看,沒有候選人獲得壓倒性的多數,原因在於11位候選人刮分了票源,導致每位候選人的得票率普遍偏低。中間派的馬克洪票數領先第二名的勒朋將近100萬票,儘管馬克洪票數最多,但是得票率也只有24.01 %,勒朋、菲永與梅朗雄之間的差距不大,反而是第五名的阿蒙與其餘四名候選人差距甚遠,得票率只有6.36 %,與其他候選人差了10多個百分比,甚至輸馬克洪將近18個百分點,由此可見,法國人對於歐蘭德政府與社會黨已經徹底絕望。歐蘭德是法國第五共和最不受民眾喜歡的總統,施政滿意度曾經掉到4 %,這位「4 %總統」竟然連競選連任的勇氣都沒有,成為法國第五共和第一位放棄競選連任的現任總統。在社會黨與共和黨等兩大傳統政黨皆宣告潰敗的情況下,異軍突起的「中間派」與「極右派」成為新勢力,這在法國是相當特殊的現象。

 

二、歐盟與各國反應

通常,歐洲執行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不會干預或評論會員國的選舉,而是採取中立態度從旁觀之,然而2017年法國總統選舉可說是撼動歐盟未來的一場選戰,在難民潮方興未艾之際,勒朋的聲勢扶搖直上,法國會不會出現一個反歐盟的總統,成為歐盟與歐盟會員國關注的焦點。

在第一輪投票結束公佈後,歐洲執行委員會主席容克(Jean-Claude Juncker)罕見地表示看法2 ,歐洲執行委員會發言人史奇納斯(Margaritis Schinas)在「推特」(Twitter)上轉述容克對於馬克洪的祝賀之意,恭喜通過第一輪投票,並預祝第二輪投票順利。事實上,容克有此舉動並不意外,因為民粹主義來勢洶洶,恐撼動歐洲統合之進程,對於一個長年守護歐洲價值與合作的容克來說,馬克洪的勝出是容克所樂見,容克認為馬克洪當上法國總統,才能保證法國留在歐盟,才能繼續推展歐洲統合。而法籍「經濟、財政事務、稅務與關稅執委」(Commisioner for Economic and Financial Affairs, Taxation and Customs )莫斯寇維西(Pierre Moscovici) 認為這次法國總統選舉可以算是另類的「法國脫歐公投」,勒朋的得票數應該盡可能少才好。3  負責歐盟外交事務的「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莫格里妮(Federica Mogherini)也在推特上為馬克洪的勝利而喝采,並稱馬克洪是「這個世代的希望與未來」。

至於身為歐洲統合領導國的德國也慶賀馬克洪拔得頭籌。梅克爾(Angela Merkel)預祝馬克洪兩週後的第二輪投票順利;而從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轉戰德國總理大位的舒茲(Martin Schulz)亦讚揚馬克洪在第一輪投票勝出,代表著在歐洲傳統左派氛圍中,中間偏左政黨仍然屹立不搖5 ,並且呼籲法國應團結起來,擊敗極右派,將馬克洪送進「愛麗舍宮」(Palais de l'Élysée)6 。丹麥總理拉斯穆森(Lars Lokke Rasmussen)對馬克洪在第二輪勝出表示樂觀態度。然而,荷蘭反移民與穆斯林的自由黨魁魏德斯(Geert Wilders)則祝賀勒朋進入第二輪選舉。

然而,為何歐盟機構與歐盟國家一致支持馬克洪,可以從馬克洪與勒朋的政治主張看出端倪:馬克洪標榜「非右非左」(Ni de Droite, Ni de Gauche)的中間路線,其政見包括經濟、就業、安全與歐盟議題:馬克洪打算對80 %的家庭免除房屋稅,全額補助假牙與助聽器以利拉攏中高年齡的選民,減低援助低收入戶的社福稅;對於未來的國家經濟則要將預算赤字控制在3 % GDP以內,並將失業率從目前的10 %降低為7 %;在安全議題上,馬克洪將要拉高國防預算至2 %,並擴編1萬名警力,增加1.5萬監獄床位7 。對歐洲的政策則是主張留在歐盟與歐元區,倡導「歐洲就是我們」,「我們要的是歐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大歐洲概念8 。而勒朋的經濟主張則是減低賦稅、提高社會福利、2018年經濟成長2 % GDP,上任後前五年每年經濟成長2.5 %GDP;安全上則要增加1.5萬名警力,增加4萬監獄床位;對外則採行「保護主義」與「法國優先」,強調法國應儘速脫離歐盟、歐元區與申根區。9  

 

三、第二輪投票可望誕生「最年輕總統」

民調機構IPSOS於4月23日開票後,立即對2,024位選民進行第二輪投票的隨機訪談,結果支持馬克洪的選民有62 %,勒朋38 %10 。根據<表二>,79 %支持阿蒙的選民將轉為支持馬克洪,62 %支持梅朗雄的選民也將支持馬克洪,而支持菲永的選民也有將近一半(48 %)轉而支持馬克洪,因此可見,勒朋似乎已經回天乏術,篤定敗選。


從上面的分析看來,馬克洪將在第二輪投票中,成為左右政黨的共主,大部份「左派」梅朗雄與阿蒙的票,以及「右派」菲永的票都將投給馬克洪,這種結果,再次應證了法國第二輪投票時常常出現的「左右匯集效應」將在5月7日再度出現。而所謂「左右匯集效應」的戰略目標在於「防止極右派奪取總統大位」,避免讓民族陣線(Front National)當權,進而導致法國發生民主倒退與退出歐盟的不良結果。在法國歷史上,曾發生兩次「左右匯集效應」:第一次是在2002年法國總統大選,當時共有16位候選人,第一輪投票時,席哈克(Jacques Chirac)得票最高(19.88 %),勒朋之父(Jean-Marie Le Pen)獲得16.85 %的票數,位居第二;進入第二輪投票後,在強烈的「左右匯集效應」下,席哈克意外地獲得82.21 %的支持(創法國第五共和最高得票率),Jean-Marie Le Pen則只得到17.79 %的支持;兩人得票率的差距,從第一輪只相差3.02 %大幅拉開到第二輪的64.42 %,成為法國史上差距最大的選舉。第二次「左右匯集效應」則發生在2015年法國地方選舉,第一輪投票時,勒朋的民族陣線意外贏得13個選區中的6個,因此激起歐蘭德與薩科齊組成「左右聯盟」,成功地在第二輪投票時,讓民族陣線全軍覆沒,沒有辦法在13個選區中拿下任何一區。

雖然,這種「團結阻止勒朋」的左右匯集效應是馬克洪的護身符,但是,馬克洪也萬萬不可大意失荊州。因為,強打親民路線、作風簡樸的勒朋至今仍然積極經營選戰,她非常努力地要實現其「法國第一位女總統的夢想」,這和馬克洪最近的表現該好相反。第一輪投票結果公佈之後,馬克洪「準總統」的驕傲顯露無遺,而奢華、高調的慶功與造勢聚會,更遭來民眾調侃。選舉就像足球賽,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目前勝卷在握的馬克洪,仍然要戰鬥到底,否則<表二>所列之將近20 %未表態的選民,如果全部投給勒朋,那麼法國將有可能出現「第一位女總統」,而不是「最年輕的總統」。 

 

四、法國總統大選的影響:2017年歐洲最重要的選舉

選舉觀察家大多認為,法國總統選舉是2017年諸多歐洲大選(例如:2017年3月荷蘭國會選舉、2017年9月德國國會選舉)中,影響最深遠的一場選舉,原因有三:

(一)傳統政黨失勢,馬克洪新政府不確定性高:
這次法國總統選舉特別受關注,原因是:不管馬克洪上台,還是勒朋上台,都隱藏許多不確定性:首先,如果勒朋當選,法國將可能退出歐盟,而引發退出歐盟骨牌效應。其次,如果馬克洪勝選,也讓人有以下幾點擔憂:第一,馬克洪年輕氣盛只有39歲,他只在歐蘭德政府擔任過2年經濟部長,行政歷練有限,治國之術仍要學習;第二,馬克洪的政治資源也不多,他在2016年4月所組織的「前進黨」,截至2017年4月29日為止才累積26.8萬黨員,因此,要組成一個政府團隊實在有點困難; 第三,最嚴重問題是:如何在國民議會取得多數支持,讓他的治國理念能夠付諸實現,按目前政黨實力來看,馬克洪的「前進黨」大概只能獲得2-3成的席位,換句話說,馬克洪必須與社會黨或共和黨共同組成聯盟,而聯盟結構可能有三種:「前進黨+社會黨」、「前進黨+共和黨」或「前進黨+社會黨+共和黨」,這意味著,馬克洪將與社會黨/共和黨分享權力,而在這樣的權力分享過程中,馬克洪會不會因為社會黨/共和黨的介入,而稀釋、模糊其原本中間派的立場,而成為偏左或偏右的前進黨;又馬克洪如何周旋於兩大傳統政黨(社會黨與共和黨)之間,順利執行其「改變法國」的大計畫,這些都是牽動法國政治的變項。

(二)法國成為歐洲極右勢力中心,令人擔心:
2017年荷蘭大選後,極右派「自由黨」在魏德斯領導下躍升為第二大黨,得票率13.1 %,在國會150席中佔20席;德國極右派「德國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AfD)在2016年五邦選舉中大獲全勝,最高得票率甚至來到25 %,但是在難民潮降溫的趨勢下,2017年以來,德國選擇黨即面臨路線爭議與支持度下降的危機,因此,預計在今(2017)年國會大選的得票率可能無法像2016年五邦選舉一樣亮眼,可能只有10 %左右。由此可見,荷蘭與德國的極右派支持率大約在10 %,而勒朋的「民族陣線」支持率卻超過20 %以上。因此,縱使勒朋沒能當上總統,但法國極右派勢力將成為法國政治生態中強大的一支,而且勒朋在歐洲極右派聯盟中的地位,也將躍居領導地位,使法國成為歐洲極右派的中心。

(三)穩定的「德法軸心」,攸關歐洲統合未來發展:
馬克洪如果能夠順利在第二輪投票勝出,那可以對Brexit產生止血效果,防止其他歐盟國家繼續脫離歐盟。然而,在英國確定要退出歐盟之後,傳統上,德法英三國合作領導歐盟的權力結構將被迫瓦解,接下來的問題是,德國和法國要如何共同領導歐盟向前。站在德國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一個太弱的法國,是德國沈重的負擔,因為,德國也沒有辦法獨自領導歐盟,因此,德國相當期待能夠出現一個能夠重振法國的新總統,以塑造健康的「德法雙箭頭」體制,一起帶領歐盟向前發展。然而,目前法國正陷入經濟不景氣、失業率居高不下的窘境,馬克洪要如何在上台後快速解決這些問題,讓法國重新恢復活力,同時擺脫法國總統是「梅克爾副總理」的負面現象,重新奪回法國的自主權,重新建構國自信心,讓德法能夠再度以平等的地位共同領導歐盟,這將是馬克洪的最大挑戰。


注釋:
1  Ministre de l’Intérieure: Élection de Présidentielle 2017, available from: http://elections.interieur.gouv.fr/presidentielle-2017/FE.html. (Accessed 27.04.2017)
2  Guardian: European Leaders Cheer Macron Victory in First Round of French Election, available from: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7/apr/24/great-for-europe-reaction-to-macrons-first-round-success-in-french-election. (Accessed 27.04.2017)
3  Financial Times: French Election is ‘Referendum’ on EU Membership – EU Commissioner Moscovici, available from: https://www.ft.com/content/bf0d10a3-960f-3bfb-98a8-6206b6be4048. (Accessed 28.04.2017)
4  Express: EU Minister DENIES Meddling in French Election as European Leaders Congratulate Macron, available from: http://www.express.co.uk/news/world/796087/emmanuel-macron-marine-le-pen-french-election-eu-meddling-federica-mogherini-europe. (Accessed 28.04.2017)
5  Fortune: The French Election: Who Wins, Who Loses, available from: http://fortune.com/2017/04/24/french-election-macron-lepen/. (Accessed 28.04.2017)
6  DW: Macron, Le Pen Qualify for Second-round of French Presidential Election: Projections - as It Happened, available from: http://www.dw.com/en/macron-le-pen-qualify-for-second-round-of-french-presidential-election-projections-as-it-happened/a-38550933. (Accessed 28.04.2017)
7  工商時報:馬克宏政見多元 凸顯中間立場。Available from: https://ctee.com.tw/News/ViewCateNews.aspx?newsid=147113&cateid=omsc. (Accessed 29.04.2017)
8  聯合新聞網:馬克宏:融入歐洲放眼全球才是「愛法國」。Available from: https://udn.com/news/story/6809/2421818. (Accessed 28.04.2017)
9  Reuters: Factbox: Marine Le Pen's French Presidential Election Policies, available from: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us-france-election-programme-lepen-factb-idUSKBN17G197?il=0. (Accessed 28.04.2017)
10  IPSOS: 2017 Élection Présidentielle: Les Français et le Second Tour de L’ Élection Présidentielle 2017, p. 5, available from: http://www.ipsos.fr/sites/default/files/article/ipsos_sopra_steria_les_francais_et_le_2nd_tour_macron-le_pen_23_avril_20.pdf. (Accessed 29.04.2017)

(本專欄文章作者意見不代表論壇立場)